我脱下工装,像脱下一件盔甲,
金属的凉意还贴在胸口,
而风,正从矿道的尽头吹来,
带着煤尘与未熄的灯。
我站在井口,忽然不想再下,
不是怕黑,也不是怕深,
是听见了体内某种声音——
像岩层断裂,像电流低鸣,
它说:你不是机器,不是规程,
你是会疼、会梦、会突然想哭的人。
我抬头,天是灰的,
可云缝里漏下一束光,
照在安全帽的划痕上,
像一道未愈合的伤,
也像一枚勋章。
我忽然想写诗,
用沾满油污的手指,
在记录本的背面,
写一行歪斜的字:
“我曾活着,不止为安全。”
风又起,吹动我的衣角,
像一面迟来的旗。
我转身,走向办公室,
但脚步轻了,
仿佛卸下了整座山的重量。
那一刻,
我不是工程师,不是管理者,
不是谁的下属或谁的依靠,
我只是我——
在某个清晨,
突然认出了自己。